野孩子

有段日子生活相當孤獨。家人都外出工作,傍晚五六點後,就只我一人。

無所事事,就拿起掃帚、地拖打掃起房子,從客廳拖起到屋後,不需要半小時就可完工。都選擇家人不在時才做。因為要給他們一個驚喜(啊怎麼地上那麼乾淨!)?當然不是。最主要原因還是自己的古怪個性:不想讓家人看到我是個乖孩子。不想聽到讚美的話。

於是,這一切乖孩子會做的事情,都是在隱秘的情況下偷偷進行。

把自己真實的那面,用各種伎倆隱藏起來。

有些活幹了會很明顯,例如長滿油積的百葉窗,抹一抹就會露出馬腳。不抹的話又覺很不舒服。於是只好想藉口掩飾,例如抹一扇窗向父母要求若干報酬。如此一來,這些活幹起來就不是因為“我是乖孩子”,而是“我需要錢”。

後來回想,當時之所以很想把自己的家打掃乾淨,深層原因不是潔癖。而是為了追求一個完整的、健全的家。

父母關係不合,尤其在我小六之後,目睹這一切大變動對小小心靈造成隱而不顯的創傷。

既然無法求得天倫之樂,至少在環境上可以靠自己的一雙小手打磨出舒適空間。以後者填補前者。

這種補償心靈的手段,竟在那麼小就已洞悉。

那段獨處時光還蠻自在。家務做完了,偶爾會用自學的廚藝弄盤炒飯或炒麵。後來父親知道我喜歡自備晚餐,也常在雪櫃的霜格裡放些雞肉塊,切片裝進塑料袋。從雪櫃拿出後必須置於水中解凍。清洗廚具,熱鍋,放油,蒜米爆炒,一陣油煙像火山裡的岩漿亂跳。放雞肉塊、冷飯,加蛋,一鍋永遠要嗎太油膩要嗎太清淡的炒飯就出爐了。

心自在,也因此能在孤獨中自得其樂。

現在回想,那段自得其樂的日子,會不會對我的個性起了些什麼影響?

不得而知,不可考,也許不應去追問。

如今我的腦袋一直空轉,無法讀書、無法做抽象思考。也許可以借用某人的用語,它在“低度運作”。

想要透過對過去自我的書寫,釐清內在世界的種種狀況。也許可以找出答案。也許答案永遠都找不到。

但,答案真的重要?

那段自得其樂的日子後來很快就被群樂取代。不多久竟當了木屋區的孩子王,打籃球、踢足球、下水溝、廢礦湖戲水抓魚。

也曾群騎探險,在農曆七月鬼門關打開之際,闖進幽僻的村落,看那一間間丟空的屋子如何被大自然回收。或者那雜草叢生中的敗壞的斷牆殘垣。

尋找鬼屋,想看看他們的真面目。

常有夥伴裝模作樣地胡說我看到那間有鬼!

像個野孩子,邋遢,粗魯,口出狂言或髒話。

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,野孩子被撿回家溫養,粗口、髒話、狂言、粗放的舉動漸漸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文弱書生,一個“知識分子”的養成,從此開口閉口國家社稷自由民主平等。

如果野是天性,那麼這書生性格,是後天養成?

也許,書生是天生的,只不過被環境放野了。

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生活感想 and tagged 生活記事. Bookmark the permalink.

One Response to 野孩子

  1. avatar mysurface says:

    回憶好美,可能因為能夠回憶證明了現在的安逸。

    無意間讀到你這篇散文,讀出了詩意,很喜歡。

發表迴響

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。 必要欄位標記為 *

*

你可以使用這些 HTML 標籤與屬性: <a href="" title=""> <abbr title=""> <acronym title=""> <b> <blockquote cite=""> <cite> <code> <del datetime=""> <em> <i> <q cite=""> <strike> <strong>

你的瀏覽器必須開啟 javascript 以進行驗證動作!